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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的第一個晚上林奶奶孓然一身走在新莊中正路靠近丹鳳的地方,林奶奶是否姓林我並不曉得,但因林奶奶台語中含有濃濃泉州口音,姑且以泉州第一大姓之一「林」化名之。

正在這邊一間剛開的星巴克正準備念書的我,遇見坐在星巴克門口石階上的林奶奶,在我注意到林奶奶的那一刻就被奶奶叫住了,她問我「借一問下,鳳凰城要怎麼走」,輾轉問了幾個路人之後得知方位,我把奶奶從石頭階梯上扶起來,發現奶奶連從坐下到起立都相當的困難,「我兩隻腳長骨刺啦」奶奶這樣說,突然之間似乎發現我的肩膀出現一股重量,不是物理性的重量,是意義上的重量,覺得自己似乎有義務有責任護送林奶奶到她的下一個目的地,不,也並非我有過人的情操,而是當看文字的你或是妳遇到時一定也能感受到那個重量。

走著,林奶奶告訴我她要去找她的兒子,我想,是怎麼樣的原因會放自己行動不方便的老母親,形單影隻的走在複雜的台北街上呢,念頭湧上身,卻沒有勇氣過問,一方面也是因為林奶奶重聽很嚴重,一句話不講到大街小巷都聽到,林奶奶很難聽得見聽得懂。「我有六個小孩」林奶奶似乎知道我想知道甚麼的這麼一說,然後奶奶接續著告訴我,她生了六個小孩,四個兒子都不孝,一個女兒死掉了,唯一孝順的兒子,也死掉了,「阿母,我一定會養妳養到一百歲,讓妳過好日子」林奶奶複誦了她曾經還在兒子的話給我聽,這句話從林奶奶口中說出時的那股熟練感似乎是林奶奶每天在睡前、吃飯前都會默唸一般,對林奶奶來說,這句一直跟著林奶奶的話曾經如此甜蜜,但如今卻也如此慘忍的折磨著林奶奶。

「我活到八十四歲了,活得很辛苦」,握住我手的林奶奶接續著說,手也無意識地抓得更緊「好多朋友跟在乎的人都回去了,天公伯不知道為什麼不快點來帶我回去」,林奶奶此話一出我的心立刻揪緊了,看著林奶奶的眼睛不知道是目油還是眼淚,他的眼睛有液體在打轉,卻沒有滴下來,好險我的淚腺很爭氣地沒有讓我在大街上牽著一個老人家大哭,奶奶說出這話之後我倆沉默了一陣子,我心裡很複雜,奶奶今生背負了一個大大的包袱,是無從選擇、無可取代的包袱,這些包袱並不屬於奶奶,而是奶奶被包袱屬於,包袱與奶奶的主從關係,奶奶從來就不是包袱的主人,而是包袱的僕人,包袱壓得奶奶彎腰駝背、肌肉鬆弛、行動不便、身心俱疲,奶奶看著自己已經不太管用得四肢、看見自己不知道被誰的心靈需要著,奶奶累了,他想放下這個裝著責任、情感、兒女、文化、信仰.....的包袱,這個稱為「人生」的包袱。

「奶奶,天公伯現在還不願意帶你走,是因為他一定有重要的事情還要你完成」不管旁人的眼光,我極盡所能地大聲重複這句話,希望奶奶聽見與聽懂,然後我說「你這麼甘苦,一定是天公伯要給你的考驗」,一樣重複了好多次,我不曉得奶奶有沒有聽懂,奶奶有時候為了不想讓我講太多次話都會假裝聽懂的回應我一些風馬牛不相及的東西,我像錄音機一樣的重複這兩句話給林奶奶聽之後,他點點頭,不管他有沒有聽見我在像是隔著一座厚牆的大喊,我都希望這些話能給她一點支持,讓她再放下包袱前能夠更認真且有動力的生活著。

走了一個多小時終於到達奶奶的目的地,目的地並不是太遠,只是因為林奶奶走得很慢,那是一棟沒有電梯的老舊樓仔厝,連門鈴壞掉了,進去之後我堅持把奶奶抱到四樓,奶奶一推門也沒鎖,映入眼簾的是她兒子,裸著上身胸口刺著一面大大的刺青,是什麼圖案我沒有仔細觀察,但不外乎龍鳳,奶奶叫兒子跟我道謝,她兒子探出頭來敷衍地說了句謝謝就把門帶上,我看著闔上的鐵門想著裡面的林奶奶跟他兒子,默默在心裡告訴林奶奶「奶奶,門後面還有些許人生的功課等著你去面對,我就送你到這裡了,後面剩下來的路我不能夠、也不應該繼續陪妳走下去,妳要堅強地走完喔,我相信妳會的,妳是走過大風大浪的人哪」。

然後覺得這句話怎麼好像這麼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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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蕉勛的獨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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